民间故事: 鬼斧木工: 雕活了菩萨, 雕死了心

江南的梅雨季总黏糊糊的，青石板路踩上去能挤出软叽叽的水响。乌镇东头的陈阿木，是镇上最拧巴的木工 —— 一手活计能让木头 “启齿言语”，却偏巧把 “宇宙等一木工” 的名头，看得比自家屋顶的梁还重。

阿木十五岁随着老木工李伯学艺，三年就敢独挑大梁。他能把黄杨木雕成巴掌大的蝈蝈笼，笼门雕着缠枝莲，笼里的蝈蝈站在细木杆上，翅膀都带着纹路，风一吹，竟像要振翅跳出来。可他偏不应许，见东谈主就问：“你说，我这技能，比苏州的‘木仙’周先生差在哪？”

李伯总劝他：“阿木啊，木工的天职是让东谈主住得稳、用得舒，不是争那虚名。你看镇西头的石桥，是你太爷爷雕的栏板，过了五十年还结子，没东谈主牢记他是不是第一，只牢记过这桥无谓怕摔。” 阿木却梗着脖子反驳：“那是太爷爷没武艺！有武艺的，就得让全宇宙都知谈！”

那年入秋，镇里的广福寺出了件大事 —— 大雄宝殿的不雅音像被雷劈裂了。佛像的左手断在供桌上，莲座也崩了个角，香客们站在殿外叹着气，说这是 “菩萨不显灵了”。镇长急得直搓手，找李伯来修，李伯却摆了摆手：“我老了，宗旨不行，这活得找阿木。”

阿木外传这事，眼睛亮得像抹了桐油。他揣着凿子就往寺里跑，指着断像拍胸脯：“镇长，这活我接！我不仅能修好，还能雕出‘活菩萨’—— 让不雅音的眼睛会看东谈主，手指能沾露！”

李伯在一旁皱着眉：“阿木，佛像肃穆的是宽仁相，不是花架子。你别太急，先把裂处的木茬磨平，再找同料的香樟木补……”

“李伯您不懂！” 阿木打断他，“要当第一，就得干别东谈骨干不了的事！” 他本日就把断像搬回自家作坊，关起门来商量。有东谈主途经作坊，听见内部 “叮叮当当” 响到后深宵，还羼杂着阿木的陈思：“眼睛得再弯点，嘴角要带笑…… 差异，得有灵气，有灵气智力压过周先生！”

为了找 “有灵气” 的木柴，阿木外传天目山深处有株千年楠木，竟揣着干粮就上了山。那山陡得能挂住月亮，他摔了三跤，膝盖磨破了皮，终于在一处崖边找到那楠木 —— 树干径直，皮上的纹路像老东谈主手上的青筋，摸上去凉丝丝的，凑近闻，有股陈酒混着松针的香。

他费了三天才把楠木锯断，扛着半根木柴往回走运，遭受了下山的樵夫。樵夫见他扛着这样粗的木头，劝谈：“青年，这木头像有灵性，你别拿它干邪乎事，会遭反噬的。” 阿木却只当是置之脑后，心里尽是 “雕活菩萨” 的念头。

回到乌镇，阿木开动非日非月地雕。他嫌浅显的漆不够亮，竟暗暗用我方的血混着朱砂调漆 —— 听老辈东谈主说，“以血养木，木能通灵”。李伯来看过一次，见他作坊里堆着空碗，地上尽是木屑，阿木的眼睛红得像兔子，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忍不住太息：“阿木，你这是在跟我方较劲，不值当。”

阿木头也不抬：“等我雕出活菩萨，你就知谈值不值了。”

一个月后，新的不雅音像终于雕成了。阿木把佛像抬回广福寺那天，全镇的东谈主都去看。那不雅音站在莲座上，衣褶像的确被风吹起，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仿佛沾着晨露；最奇的是眼睛 —— 阿木用墨玉嵌的瞳仁，不论从哪个角度看，都像在盯着你，连眼角的细纹里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 “起火”。

香客们都惊呼 “菩萨的确显灵了”，阿木站在一旁，嘴角翘得老高，逢东谈主就问：“你说，这技能，算不算宇宙等一？”

可没欢娱几天，异事就来了。

先是寺里的小头陀说，夜里听见佛像在 “太息”；自后，镇上的小孩开动哭闹，说 “看到不雅音的眼睛在流血”；更邪门的是，有个老夫妇给佛像上香时，刚跪下，供桌上的烛台就倒了，蜡油溅在她手上，起了一串水泡。

镇长急了，又找李伯来瞧。李伯围着佛像转了三圈，伸手摸了摸不雅音的衣角，眉头拧得更紧：“阿木，你是不是用了邪门关节？这木头里裹着的不是宽仁气，是你的执念 —— 太急、太贪，气都堵在木缝里，能不出事吗？”

阿木不信：“我雕得这样好，怎么会邪门？是你们不懂！” 他气冲冲地把李伯赶出去，还在佛像前守了整夜，说要 “镇住邪气”。

可当晚，阿木就出事了。

他坐在佛像旁打盹，梦见不雅音从莲座上走下来，宗旨冷冷的，问他：“你雕我，是为了让东谈主拜我，也曾为了让我拜你？” 阿木思反驳，却发现我方动不了，不雅音的手轻轻少许他的额头，他就疼得叫出声来 —— 醒来时，额头上竟的确有个红印，像被木刺扎过。

更糟的是，他的手开动不听使唤。拿凿子的时间，手会心事发抖，雕出来的斑纹歪七扭八；连持筷子都而已，米饭总掉在桌上。阿木慌了，他思起樵夫说的 “反噬”，思起李伯的话，可他也曾不愿折腰 —— 他这辈子就思当一循序一，怎么能就这样认栽？

没过多久，乌镇遭了山洪。

暴雨下了三天三夜，镇西头的石桥被冲垮了，激流漫进街里，家家户户都在搬东西。镇长带着东谈主往高处撤，途经阿木的作坊时，看见他正对着一堆木柴怔住，手上的抖还没好，凿子掉在地上，沾了泥。

“阿木！别愣着了！快跟咱们走！” 镇长喊他。

阿木却摇头：“我的菩萨像还在寺里，我得去搬它。”

“都什么时间了还管佛像！” 李伯拄动手杖跑过来，身上还背着个生病的小孩，“桥塌了，村里东谈主过不来，得飞速修座临时的木桥！你是镇上最佳的木工，这活独一你能作念！”

阿木看着远方的激流，水里漂着居品、柴禾，还有东谈主在喊 “救孩子”，忽然思起十五岁那年 —— 他家里穷，妹妹没钱买凳子，总坐在地上，他就随着李伯学雕小凳子，凳脚雕着妹妹心爱的小莲花，妹妹坐在上头，笑得清楚两颗小虎牙。其时间，他雕木头不是为了争第一，仅仅思让妹妹坐得惬心点。

“阿木！别傻了！” 李伯的声息带着哭腔，“技能再好，不可救东谈主，算什么武艺？”

阿木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他捡起地上的凿子，抹了把脸：“李伯，桥在哪？我去修！”

修桥的场所在镇东的河湾，水流最急。阿木和镇上的年青东谈主一皆扛木柴，他的手还在抖，却咬着牙抓紧凿子，把之前雕菩萨剩下的楠木，全用来作念桥的横梁。李伯在一旁帮他扶着木柴，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，叹谈：“这楠木好，牢固，能扛住激流。”

阿木折腰雕着榫卯，声息有点哑：“李伯，我往常是不是很傻？”

“傻不傻，看你往后怎么活。” 李伯拍了拍他的肩。

木桥赶在天黑前修好了。当第一个村民踩着桥板过来时，阿木忽然以为，比听到别东谈主夸他 “宇宙等一” 还欢娱。可他的体魄却撑不住了 —— 之前熬夜雕佛像，又用血调漆，加上修桥时淋了雨，他本日晚上就发了高烧，躺在床上，周身烫得像着火。

焦躁之际，阿木让家东谈主把李伯请来，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凿子，那是李伯当年教他时给的。“李伯，这凿子…… 您交给门徒吧。” 他喘着气，“告诉他们，木工的手，是用来帮东谈主的，不是用来争的……”

阿木走的时间，梅雨季刚过，天放了晴。镇上的东谈主把他葬在阿木桥傍边，坟前立了块木碑，上头刻着他我方雕的小莲花 —— 和当年给妹妹雕的一模通常。

自后，广福寺的不雅音像被李伯从头修了。他把阿木加的那些 “起火” 纹路磨平，换了浅显的朱砂漆，佛像的眼睛不再 “看东谈主”，却多了股和气的宽仁。香客们说，这才是真实的不雅音相。

再自后，有东谈主问李伯：“阿木的技能，到底算不算宇宙等一？”

李伯坐在阿木桥的栏板上，望着河里的船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他修桥的时间，手上的活是第一；他心里装着东谈主的时间，才算的确第一。”

乌镇的东谈主都牢记阿木桥，牢记阿谁拧巴的木工。有东谈主把他的故事讲给小孩听，临了总要说一句：“手有千斤艺，心有三分善，才是真匠东谈主。” 就像阿木临了显豁的那样 —— 真实的 “第一”，从不是别东谈主喊出来的，是我方用手、全心，少许点作念出来的。